花光了錢的愛情騙子梁亞扁曾經回過村莊向花蒂瑪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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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西高考考场被淹】

小說的情節非常曲折豐富,劉以鬯寫「娛樂自己」的小說固然絞盡腦汁,寫「娛樂大家」的小說,也用盡全力,毫不馬虎,交足功課:一開始氣氛就很緊張,花蒂瑪十八年前是華婦河邊的棄嬰,偶然被捕蝦人阿都拉查、沙樂密夫婦撿拾收養,出落得很俏美,也漸漸成為馬來亞人家庭的一分子。十八歲是荳蔻年華,情竇初開的她,與村裏二十六歲的華人青年梁亞扁雙雙墮入愛河,兩人常常在土橋約會。豈料好事多磨,媒婆馮寡婦利用阿都拉查貧窮欠債的弱點,受人之託欲將花蒂瑪介紹給張家兒子張乃豬,花蒂瑪的養父養母看在豐厚的聘金上,決定將她許配給張乃豬。婚禮前夕,花蒂瑪依然和情人幽會,暴風雨裏發了高燒。嫁人當晚,她終於看清新郎張乃豬面目極端醜陋「滿臉橫肉。濃眉大眼,額上有瘤,塌鼻、缺嘴狼牙」,萬分害怕震驚。連日不願看他的臉,更不願意與他洞房。張乃豬母親番薯婆不滿意花蒂瑪的反抗,將她禁閉,乃豬求情終於放行。花蒂瑪雖然慢慢融入婆家為他們做事,但始終難忘心愛情郎梁亞扁,頻頻偷偷溜去與他幽會,還懷了他孩子。兩人還私下協商私奔計劃。梁指使花蒂瑪先取走張家的錢財交給他,次日到火車站與他會合遠走高飛。清晨,花蒂瑪趕到火車站竟然看到梁與一位少婦上火車走了,她在月臺追了一段終於放棄。花回村,想自殺,但是乃豬的力勸和安慰使她打消了念頭。不久,乃豬還陪花蒂瑪到全馬、新加坡散心,竟遇舊情人也是仇人的梁亞扁和那女人。大受刺激,途中暈厥,乃豬送她入院,才知孽胎暗結,那是梁的骨肉,乃豬也不計較,但花蒂瑪用跳車的方式墮掉了胎。前前後後在外一個月才回到村莊的家。

如果說寫出前鋒長篇《酒徒》《對倒》的劉以鬯,寫他的三毫子流行作品時,完全可以從通俗庸俗作品脫穎而出的話,那麼像這一部《椰樹下之慾》,比起那類低劣的「純文學」其實高明得多。小說有不低的文學審美價值:首先是美與醜的對比。面目醜陋的張乃豬雖然著墨不多,但容易令人想起雨果《巴黎聖母院》筆下醜陋敲鐘人卡西莫多那形象。他的外貌醜陋心底善良和梁亞扁外表清秀英俊、內心自私狠毒、無情無義成了鮮明尖銳的對比。其次是真與假的對比。花蒂瑪性情純真熱烈,與梁亞扁的虛情假意、工於心計構成另一種對照,一旦愛情不能圓滿,花蒂瑪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做出最激烈的行動。兩人以剪刀和小刀作為最後的見面禮,在烈火中同歸於盡,貌似意外,卻又是必然,讓花蒂瑪成為復仇女神在火中永生了。最後是景與情的對照。劉先生擅於寫景,也擅於寫情,景的渲染有力地襯托了人物感情的發展和情節的推展,如「椰園進入了一個迷惘境界,陰森與熱烈互不和諧,在和平靜穆中,潛伏著愛恨的矛盾以及恩仇交戰的危機。這魂牽夢縈的一夕,居然如此不平常。」是寫景也是寫情。

筆者和瑞芬有緣在劉以鬯夫人羅佩雲的協助配合下,將劉以鬯的三種三毫子小說《新加坡故事》、《蕉風椰雨》、《藍色星期六》合為一集出版,書名定為《藍色星期六》。三部都是愛情故事,也都是以女性為大主角。鄭明仁先生曾經大讚劉以鬯擅長寫女性,我在編校時將集子細讀三次,大有同感。尤其是《椰風蕉雨》(原名《椰樹下之慾》)中的花蒂瑪,她單純、純情、剛烈、嬌美的形象縈繞腦際,成為劉以鬯塑造的小說人物長廊中富有代表性的一位。

圖:《椰樹下之慾》中的花蒂瑪一角人物特色鮮明\作者供圖;《藍色星期六》一書中包含劉以鬯三部愛情故事作品\作者供圖

小說寫到此,大概很多讀者都會被吸引了,不知道作者會怎樣設計他的小說下半部分繼續寫下去。劉先生乃小說高手,他替花蒂瑪設計了復仇計劃,花蒂瑪的女性剛烈形象也因此達到完美的完成。這個復仇計劃看似意外,其實是意料之中。那是由人性中貪得無厭、永不滿足的慾望所決定的。劉先生為了渲染和營造最後的悲劇氣氛,將大結局安排在華人重視的、氣氛歡樂的中元節舉行。在那前夕,花光了錢的愛情騙子梁亞扁曾經回過村莊向花蒂瑪認錯,約她第二次再私奔,但花蒂瑪不再相信他,留在家裏沒赴約。中元節那晚,村裏在演戲,亞扁回來找花蒂瑪算帳,還撕破她上衣,要對她施暴,在緊急關頭花蒂瑪抓起剪刀刺中他背部。兩人在搏鬥中,碰翻美孚油燈,火燃亞答屋。臨死前的亞扁,倒地一剎向花蒂瑪扔了把小刀,正中花蒂瑪胸口。隨著兩人的掙扎倒地,橫樑柱子屋頂紛紛倒塌下來,火勢熊熊中,在村裏忙著的乃豬趕回,衝進火中救妻子,至此,花蒂瑪才深深體會到誰對她真正的好。可惜花蒂瑪刀傷火傷太重死去,乃豬重傷入院。悲劇到此結束。

易名為《蕉風椰雨》的《椰樹下之慾》,全篇文字優美,情節曲折,細節豐富,人物富有個性,不必修改就是絕妙的電影故事劇本,改為分場劇本,馬上就可以拍演了。

劉以鬯將一個很通俗的故事寫得劇力萬鈞,前半部優美如詩,清純如一曲愛情牧歌,後半部節奏緊湊,動人魂魄,轉變成一齣女神復仇曲,血與火交織,充滿了憤怒和悲壯的色彩。劉先生是罕見的天賦作家,他在不動聲色中傾出全力精雕塑造花蒂瑪,人物的形象和性格也隨著他的筆觸不斷成長和血肉豐滿,令人彌久難忘。

三毫子小說是香港五十至六十年代的流行文化的產物,至七十年代就絕跡,當時主要以八開、十六開形式出現於報攤售賣,每本售三毫子的價錢,故得此名。三毫子小說約五萬字上下的容量,小說多數一期完,相當於一部中篇小說。二○一八年七月香港書展的一場講座曾認為寫三毫子小說的作家有高手和低手之分,對劉以鬯先生推崇備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