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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医院-他们进入隔离病房后使用的防护措施还能供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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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年新愿】

這是武漢三個場景下除夕夜的故事。透過他們,我們看見武漢的局部細節,看見平凡市民們的焦慮,疲憊,堅強和希望。新的一年已經到來,願武漢與我們在春天相見。

“物資都很短缺。”一名護士說,他們進入隔離病房後使用的防護措施還能供應上,“但下班後使用的口罩得自己買。也很難買到了。”她對面的男護士拿起桌上一顆巧克力。巧克力是今晚的專供。

徐明回憶,他曾在1月14日坐高鐵前往北京出差,1月16日返回武漢,“當時一般人根本不重視這個事情,在高鐵上我也沒有戴口罩。”葉柔分析,高鐵上空氣不好,人員又比較密集,那趟出差有可能讓丈夫感染病毒。

“到底患了什麼病?”大年三十的這天傍晚,羅家敏送走兒子後,門外的聲控燈很快便滅了。樓道復歸昏暗,門內寂靜無聲。

19日的晚上,羅家敏在兒子的陪同下來到武漢市中心醫院後湖院區。這天夜裡,後湖院區人滿為患,直到次日凌晨1點,她才坐到了內科急診室的醫生對面。

作為醫生,她對自己的身體敏感並有經驗,“以前我感冒都是先有流鼻涕、喉嚨疼這種癥狀,這次主要癥狀是心慌氣短、持續低燒、雙下肢無力,和以前的感冒發燒完全不一樣。”

最初的病狀出現在2020年1月14日的早上——2天前,老伴做完更換人工關節的手術後出院回家。她感到四肢無力,持續發燒。癥狀使她以為自己患上了感冒,但經過5天的社區醫院診療後,她的情況依舊沒有得到改善。

她又回到了百步亭社區醫院。通常情況下,老伴會在每天早上9點,駕駛老年代步車將她送到目的地註射利巴韋林。

縱然如此,他依舊不能放鬆。在主任辦公室里,他甚至無法將身體舒緩地放置在靠背上。

她進入隔離病房,送去遠處的祝福。一些護士被替換出來。進出的人們都年輕,精力旺盛,疲憊不堪。他們所處的江城武漢,和中國的任何地方一樣,進入除夕的子夜。

23日下午,葉柔前往自己就職的醫院檢查身體。她本在休產假。“做了血常規和甲、乙流感檢查,還拍了肺部CT。流感檢查和CT都正常,但血常規顯示有感染。”葉柔說:“我擔心我也得了肺炎,可能還是早期,所以CT檢查時正常的。”

到了24日,徐明的體溫恢復正常,而葉柔卻絲毫不見好轉。“從今天下午開始,我就一直覺得心慌、胸悶、乏力,小腿肌肉無力,不摸的話小腿好像都不存在一樣。”葉柔向記者描述著她的癥狀:“我現在在這坐著,都一身冷汗。”

老伴沒有戴口罩,坐在沙發上盯著妻子看。對於這一切,他無能為力。這對老夫婦是土生土長的武漢人,“對江城的感情血濃於水”。兩人1990年代遭遇下崗,他們曾常年在漢口趙家條擺夜宵攤。“一生中的幾個大事,都在武漢度過。”

她給同事打了電話,描述自己的癥狀,並詢問是否有空的床位。幾分鐘後,她在發熱門診的一位同事回了電話,又詳細詢問了葉柔的癥狀。

持續的乏力和反覆的發燒使她疲於應對,“已經沒有多少堅持下去的欲望了。”羅家敏說,這病從內部慢慢地掏空了她。

同時,葉柔也提醒丈夫徐明,要他出門戴口罩,但徐明並不以為然:“身邊的朋友同事大多跟我一樣,沒太當回事。”直至1月19日,武漢市衛健委一次性通報了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肺炎病例198例的信息,徐明這才開始重視。

這位同事告訴葉柔,她可能只是感冒發燒而已,而且就算是感染了新型冠狀病毒,目前最好的辦法也是在家隔離觀察。即便現在到醫院,也難以很快確診是否感染新型冠狀病毒。“醫院不是定點醫院,病患樣本需送至武漢市疾控中心檢驗,出結果需要三天時間。現在住院也只能是隔離觀察,床位緊張、醫療物資緊缺不說,還可能要面臨交叉感染的風險。”葉柔轉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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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一套衣服,需要30分鐘的穿戴時間。且在穿著上防護服後,醫護人員的行動將受極大的限制,“比如走路不能邁大步子,還不能喝水,不能如廁。因此需要每4個小時就要走出隔離病房,休息一次。”

盒飯里盛放著一葷兩素。下班的護士們早已感到饑餓。她們摘下口罩,快速地往嘴裡送入食物。盒飯也是限量供應,每個盒飯上都寫了主人的名字。

“我們醫院只有發熱門診,當時人太多了,隊都排到了樓外面,我怕交叉感染,就沒敢過去。”葉柔說,同事為葉柔開了些藥,建議她在家隔離觀察,因為醫院目前床位也非常緊張。

時針指向8點。剛從隔離病房出來的護士李靜脫掉了厚厚的防護服,在保溫箱里翻出了寫有自己名字的“年夜飯”。她早已汗濕了額頭,護目鏡和口罩的勒痕清晰可見。

對於母親的命運,兒子也無能為力。“他帶我去看病,也勸我在家隔離治療。”

到底有多少個年頭沒和家人春節相聚,彭志勇自己也講不清楚。留美歸來後,他習慣了在病房過節。“這三個星期都在這裡度過了。”

就在武漢封城兩日前的晚上,徐明出現畏寒癥狀。到了23日,葉柔夫妻幾乎同時發燒,“他37.5度,我38度。”

她一般會在下午1點返回家中,服用醫生開的藥片。燒已經退了,但總會在夜裡1點發作。她說,早上去社區醫院就診的時候,“必須是發燒的狀態,否則醫院就不會給我打針了。”

他們幾乎不接收來自外界的信息。自從羅家敏生病後,家裡的電視沒有再打開過。她也幾乎從不看手機上關於這場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的相關信息。

彭志勇回憶,疫情爆發至今,有好幾個家庭因為治療費用的問題而做出了放棄的選擇。他透露,ECOM療法治療成本通常是十幾萬元。近期一例重症患者家庭條件不佳,“他的親屬把親朋好友都借遍了,當時就說,就是砸鍋賣鐵也要救回來。”但也有人因為家庭條件實在難堪病情的延續,無奈選擇“拔管”,而僅一天后,國家相關的治療費用減免方案就出台了。彭志勇說,他感到遺憾。

發熱醫生的除夕徐明煮了一碗速凍水餃,端給了妻子葉柔。她勉強吃了幾個,放下了碗。在這個四口之家的飯桌上,僅有前兩天剩下的半碗菜薹。

電視是開著的,但播放的並不是春晚。夫妻倆播放了一部動畫片,希望它能吸引女兒的註意力,從而減少些大人的負擔。

有關武漢的各種消息紛紛涌現。關於這個科室最新的消息是,1月22日,他們使用建立體外膜肺氧合(ECMO)治療方法成功救治一位重症新型冠狀病毒肺炎患者,屬於湖北省首例。

重症醫學科主任彭志勇表示理解,“外賣都停了。”

在新型冠狀病毒感染肺炎爆發前,葉柔夫婦本來已為這個春節做了周全的安排,並且提前想好了年夜飯的菜單。但一切都已經改變。

如果葉柔的身體沒有大礙,再過十來天,產假結束後,她也將投身一線。“我們醫院正在建實驗室,很快便有檢測新型冠狀病毒的能力,可能也要成為定點醫院。”

記者 | 劉海川 王健 楊舒鴻吉

對方在電話里說:“媽,你好好加油,等你康復了,你女兒、孫子在家等你回去過年。”

接完電話,葉柔的心態似乎平和了許多,“我好像放鬆些了,現在也只能這樣了,去醫院真的還不如在家獃著。”

有瞭解他家情況的鄰居,送來一包蔬菜和水果。徐明從門口拿進來,放在地上。門上的對聯和福字,是徐明除夕下午貼上的,成了這一家和春節的唯一關聯。貼完之後,他拍照發了條朋友圈:“再難也要過年。”

在這個重症隔離病房裡,生死都是常態。

吃完餃子,葉柔決定要連夜去自己供職的醫院住院治療。她向徐明交代,在家應該怎樣消毒,怎樣照看兩個孩子。

“今天過年,早上還和媽媽通過視頻電話。她教我如何包餃子,怕我包不會。”

“如果我倆都病倒了隔離了,這倆孩子怎麼辦?”不得已,徐明聯繫了身在長春的大姐。24日下午4點50分,徐明大姐從長春飛至鄭州,後又乘高鐵到達孝感。由於公共交通停運,大姐如何進入武漢,讓徐明焦慮不已。他一整天都在四處聯繫,希望能有人能送姐姐到武漢。

葉柔說,更早前的1月9日,當武漢出現的不明原因的肺炎被定位新型冠狀病毒肺炎時,“我們醫生圈當時就推斷,這個病毒的傳染性和致病力不比SARS弱。”她便買了些N95和9132型口罩,“但是沒有買很多,當時覺得疫情很快會被控制住。”

今天已註定無法團圓。10天以來,持續且不明原因的低燒、乏力迫使她無法長時間下床活動。她也沒什麼事做,得病的消息很快傳開,除了偶有探望的兒子,這間位於武漢市江岸區百步亭的經濟適用房罕有訪客。她全天都戴著口罩,與老伴分房睡,彼此也常常無話可說。

23日凌晨,武漢市官方宣佈將於當日10時起封城。徐明在手機上看到消息後,連忙去小區附近的便利店買了些速凍水餃,“那家店比較小,也就只有速凍水餃這種吃的。”

重症科里的年夜飯16名近期收治的重症感染患者,被安排在中南醫院3號樓4層的隔離病房。

兒子住在武昌的楊園,兩家隔江相望,但他也不是每天都來。羅家敏說,以前兒子的工作忙,逢年過節才回來看看父母,“現在病了,倒是見得多了。”

這似乎沒有效果。1月22日,兒子再次從武昌趕到漢口,將她送到漢口醫院就診。待他們趕到醫院,“我感到絕望。”羅家敏回憶,她看見諾大的候診廳里,已經排了500多人的隊伍。這一次,羅家敏放棄了診治。“身體排不了隊,又怕交叉感染。”

下午5點多,醫院食堂已準備好了“年夜盒飯”。它們在保溫箱裡層層疊疊,被送入隔離病房一牆之外的休息室內。

在這個除夕夜,只有他們不到3歲的女兒,獨自跑動蹦跳,臉上掛著笑容——她還不明白眼下的境況意味著什麼。

她做完CT已是早上6點。病歷上沒有呈現她的診斷結果,CT診斷報告顯示她雙肺多發感染。醫生給她掛了利巴韋林的點滴,並叮囑她每天服用三次酚麻美敏片(泰諾)和兩次奧司他韋,它們通常被用於緩解流感和普通感冒的癥狀。醫生叮囑她回家休養後,再沒有說什麼。

25日除夕夜的凌晨兩點多,姐姐終於抵達徐明的家中。

這個夜晚,護士付行在護士站里接到了一個電話:家屬給患者拜年,請她轉達。

她將在除夕夜的凌晨1點下班回家,“回去就要包餃子。”

他們也曾後悔。“本來我們想在22號的時候回長沙過年,但是轉頭一想,孩子還小,回去的路上太折騰,而且專家也呼籲武漢人儘量不要離開武漢,所以我們就留下了,沒想到……”

發燒並不表示一定與新型冠狀病毒肺炎關聯,但足以讓他們產生焦慮。

為了抵禦來自隔離病房的任何危險,李靜和同事們在進入前要穿上三層防護:手術服、頭套、手套、鞋套組成的第一層防護;白色的醫用防護服;醫用口罩、護目鏡、面屏組成了面部防護層。

但特殊時期,4個小時都是奢望。彭志勇說,疫情爆發後,同事們甚至要穿著防護服連續工作16小時。

就像這裡很多反覆回憶自己經歷的人們一樣,羅家敏每天也在復盤她到底在哪裡染了病。1個月前,她的老伴因骨折被送入武漢市中心醫院後湖院區後,她不得不每天往返奔波。羅家敏猜測“在這個途中,很有可能是在醫院電梯里感染上的。”

同樣無能為力的還有社區居委會。羅家敏曾向他們求助,支部書記便每天給她打電話詢問病情,再無他法。“但這有什麼用呢?”

就在李靜堅守一線的同時,同為醫護人員的父親、姑姑亦在抗擊疫情的第一線。“家裡面只有哥哥陪著母親。1歲多的寶寶和老公也在家裡等著。”

羅家敏乾咳了幾聲,從下巴處掀開防塵口罩,喝了口保溫杯里的水。“我知道大家都儘力了,可我就想知道,我到底得了什麼病。”

她的老伴對此也深以為然。他們覺得,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羅家敏到底患了什麼病?

身為武漢市一家三甲醫院醫生的葉柔,介紹著飯桌上幾種藥的功效:“你要想預防感冒的話,可以吃點蓮花清瘟膠囊。阿比多爾片是治上呼吸道感染的,莫西沙星片也是抗菌的。”

雨斷斷續續下了一天,3號樓大廳空空蕩盪。奮戰多日,對於重症科的醫護人員來說,夜晚都是忙碌而緊張的。

“其實我都不擔心自己,主要是擔心她和兩個孩子。”徐明說:“女兒不到3歲,兒子才4個月,她產後身體又虛弱,抵抗力差。”

最終,有好心人表示可以去武漢城邊的檢查點附近,接坐網約車從孝感過來的徐明大姐進城。

家裡現在只有速凍水餃。武漢封城以後,多家超市的方便面和速凍食品的貨架被人們掃購一空。

這個除夕夜裡,兩人不到9點便各自睡去。像這些天的每個夜晚一樣,羅家敏身體睏乏,但徹夜難眠。